图片来源/新华社
■郝红梅
越南作为CPTPP成员国中的发展中国家和市场经济转型国家，借助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的本土化调适倒逼国内改革，祛除了体制深层阻碍国家发展的痼疾，获得70多个国家对其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可，成为亚太地区极具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规则对接、规制协调、管理提升、标准制定是其扩大制度型开放的重要抓手。
越南一度被视为东南亚最贫穷的国家，30多年的革新开放推动其摆脱了经济社会危机和欠发达状态，从落后的农业国发展为新兴市场国家的代表之一、东南亚地区最具活力的经济体和世界经济体系的重要一环。
通过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推动结构性改革和吸引高质量外资，越南正逐步从“世界工厂”向“技术中转站”升级。2021年—2025年期间，越南经济展现出强劲韧性，成功抵御外部冲击，增速持续位居全球前列。越南统计局数据显示，2021年—2025年期间，越南年均增速达6.3%，经济规模从2020年的3460亿美元提升至2025年的5100亿美元，外商直接投资总额达1850亿美元，成为全球吸引外资最多的15个发展中国家之一，贸易规模从2020年的5454亿美元提高至2025年约9000亿美元，位居全球前20大贸易国。
越南对推动贸易投资自由化的积极性较高，商签自贸协定是越南在新时代推进革新开放的重要战略举措。从2010年3月开始TPP第一轮谈判起，越南就作为初始成员国参加。目前，越南已参与17项自贸协定谈判，涉及北美、西欧和东亚三大世界经济中心，涵盖近60个经济体，经济总量占世界GDP的近90%，其中包括15个G20成员。
2002年以来，在东盟框架下，越南以成员国的身份签署了东盟与亚太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自由贸易协定，拓展了在亚太地区的商品生产联系网络。2013年，越共中央政治局颁布《关于融入国际的决议》，正式开启越南以独立经济体身份开展双边或区域自由贸易协定谈判的进程。CPTPP和RCEP两大机制同时参与体现了越南两条腿走路推动地区经贸合作的战略选择。
2018年12月30日，由越南参加的CPTPP正式生效，通过对国内劳工标准、知识产权、国有企业等条款的完善与修正，越南提升了在东南亚、亚太地区以及全球的作用及地缘政治地位，实现了依托美国市场平衡中国日益上升的影响力的目标。
越南加入自由贸易协定，特别是加入CPTPP、EVFTA（越欧自贸协定）、UKVFTA（越英自贸协定）等高标准自由贸易协定，一个重要的目的是通过开放推动改革，提升融入国际市场的能力。根据CPTPP要求，越南对劳动法、知识产权法、反腐败法等法律法规进行修订，通过并加入了国际劳工组织《组织权利和集体谈判权利原则的实施公约》等国际公约。这些自贸协定倒逼越南政府进一步改革经济体制，有效推动国内制度完善、行政改革及能力建设。
自由贸易协定并非必然带来贸易投资增长和经济发展，东道国有效的制度改革是将其积极影响最大化的前提。自贸协定的一些深层规则需要东道国进行重大的体制改革，有效提升规则开放质量与水平，增强合作各方对扩大贸易投资的信心。
根据世界银行的研究，越南企业实现价值链升级的最大障碍是腐败。因此，越南革新开放的目标是克服官僚主义，提高工作效率。在坚持马克思主义国家学说的前提下，越南改革权力机关的监督制度，加强各种监督主体和监督机制协同配合，把各方面制度优势转化为管理国家的效能，从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总体角度推进所有领域改革。
越南近年来将改善营商环境作为推动经济增长和吸引外资的核心战略，强调可预测性、透明度和制度信任的构建。一是法律体系改革，修订《投资法》《企业法》等核心法规，大幅提升政策透明度与外资保护力度。二是市场规则调整，主动对标“竞争中性”原则，削弱国有企业的政策性补贴，大幅减少国家对国有企业的直接干预，推动市场化运营。三是修订《劳动法》，提升劳工权益，强化版权保护、打击假冒产品。四是政治体制改革，全面推行官员财产公开制度，提升全球化形象。
一系列制度创新举措深刻改变了投资者对越南市场的认知，有效降低了企业合规成本，越南营商环境因其活力与发展潜力而受到投资者青睐，吸引外资从成本优势迈向制度信任。
制度型开放是越南从政策优惠转向制度创新的关键跨越，通过加强制度集成创新，构建与国际通行规则相衔接的制度体系，推动其国际经贸地位显著提升，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获得主要经济体对其市场经济地位的认可。截至目前，已有72个国家承认越南市场经济地位，其中包括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韩国、英国等大型经济体。主要经济体承认完全市场经济地位对越南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协助其参与全球价值链，利用外部资源整合国内优势，摆脱中等收入陷阱。
二是推进与美欧关系的深化。2023年9月，美越关系从“全面伙伴关系”提升至“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美国的“印太海洋安全战略”将越南列为加强合作的对象。越欧在多个领域合作关系不断走向深入并取得突破性进展，欧盟已将越南置于其“全球门户”战略的中心位置，对越直接投资趋向绿色能源、高科技及物流中心等新兴领域，以期将越南打造成为区域中转枢纽。
三是成为亚太地区最具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之一。越南利用外资的方向十分明确，通过与全球投资体系中处于强势地位的经济大国建立高水平的投资关系，获得参与新一轮全球贸易投资自由化的机会并在新的全球贸易投资规则中占据有利地位，即在高度开放中提升本国的优势产业。加入CPTPP使越南享受特别的优惠关税，引发更多的劳动密集型产业转移至该国进行生产。RCEP进一步降低了纺织服装、电子等越南深度参与全球供应链产品的关税水平，原产地累积规则也有助于吸引更多外国直接投资流入供应链。在美国主导的供应链重组中，越南是其中重要的一环，承接了众多投资项目。波音公司于2023年5月在河内开设了办事处，全力支持越南航空航天工业发展，苹果公司已将11家生产视听设备的工厂迁至越南，英特尔在胡志明市扩大了其芯片测试业务，英伟达在越南开设首个AI研发中心成为越南承接全球产业转移的新起点。
越南的革新开放比中国晚8年，但一些领域的改革步伐走在了中国的前面，尽管这些制度的成效仍然受到质疑并有待检验，但制度本身对我国的制度建设无疑具有借鉴意义。
扩大高标准自由贸易区网络。截至2025年10月，中国已与30个国家和地区签署了23个自贸协定，但缺乏高层次的自由贸易协定仍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我国吸引外资和对外投资。为抢占未来十年全球投资的制高点，增强我国在国际经贸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实现市场经济地位获得国际认可，应努力与经济体量大、贸易关联度高、在全球投资体系中处于主流地位的大国建立高水平的投资关系，进一步提升贸易投资创造效果。一是高度参与大型FTA谈判，以自贸协定签署和升级为抓手，主动加入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二是加快与欧盟商签自贸协定，推动共建“一带一路”同“全球门户”计划对接，积极争取重启中美投资协定谈判，拓展中国与东盟、中国与澳新区域一体化经贸关系，推动尽快恢复中日韩自贸协定谈判。
建设具有国际领先水平的制度环境。中国要转向靠制度而非政策来推动经济发展，应在对照CPTPP相关规则的基础上，在产权保护、产业补贴、环境标准、劳动保护、政府采购、电子商务、金融等领域实现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相通相容，打造透明稳定可预期的制度环境。对于贸易便利化、透明度等议题，应进一步精准微调有关法规制度；对于知识产权、政府采购等议题，应继续完善相关领域法律制度；对于劳工标准、国有企业、数据流动等议题，应加快系统性评估，进一步向高标准国际投资规则靠拢。跨境数据流动规则、数据出境创新监管、安全评估试点、政府采购开放清单试点等方面的议题可在自贸试验区加快探索改革。
以更大的勇气推进市场经济法治化进程。越南的制度演进路径表明，政策承诺必须升华为法律制度，才能形成投资者稳定预期。虽然我国的“放管服”改革成效显著，但制度优化空间依然巨大，需要加快构建政府与市场、政策与制度的新型关系结构，将各类政策强心针转化为稳定性制度安排，真正建立现代市场经济制度。
（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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